【百卅交大——我与母校的故事】峥嵘岁月 医路前行
——难忘的西安医学院学习时光
郭汉林,1973级西安医学院(现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部)医学系二班
1973年秋天,命运给予我温情的眷顾,让我这个来自渭北黄土高原的农村娃,有幸成为西安医学院的一名大学生。入学第二天,我激动地戴上白底红字的“西安医学院”校徽,怀着新鲜与好奇的心情加入新生队列参观校园,教学区绿化带上的菊花、木槿、桂花与各式景观树将校园装点得如花园般五彩斑斓、生机盎然。阶梯教室里,日光灯下洒下一片白银似的柔和光晕,照亮每个角落;宽大的磨砂玻璃黑板,一排排弧形的固定桌椅,让教室宛如一座小型影院;生理解剖楼道的橱窗里陈列着经福尔马林固定的人体器官标本。一切都那么新鲜,一切又如此幽雅、清静。

作者在当时的校门口
在无限的憧憬与遐想中,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。当时正值教育调整时期,课程设置有所精简,教材虽薄却皆为精华,授课老师每堂课都会补充许多扩展内容——“私货”,因此我们所学知识不仅未被削减,反而更加丰富、充实。
老专家、教授已全部重返岗位,他们德才兼备,满怀信心,全力投入教学。世界著名生理学教授侯宗濂、全国著名病理学教授莫旭东、英语教授邵循道、心血管专家杨鼎颐等都曾为我们年级授课。在附属一院大阶梯教室外,课间常能见到一位花甲之年、个子不高、身材微胖的老先生,身着藏蓝上衣,戴银丝眼镜,右手捏着一片手掌大小、写满字的合页纸,一边踱步一边沉吟。上课铃响,这位儒雅端庄的老先生走上讲台,引经据典、深入浅出地讲解子宫肌瘤的临床特点。她那张写满笔记的小纸片端端正正地放在讲台上,却全程未曾看过一眼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她便是全国著名的妇产科专家王秉正教授。

1975年和同学参观西安碑林博物馆,左一位为作者
那时,同学们白天上课,晚上便在阅览室自习。西安医学院的阅览室犹如一座宝藏,层层书架摆满了永远读不完的书籍。每逢周末阅览室关闭,校园的角落、树荫下、生理楼的屋顶便成了同学们常去之地。我们在那里如饥似渴地复习一周的学习重点、背诵必须熟记的内容。由于长期紧张学习,压力过大,我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,整夜噩梦,有时甚至惊叫,影响舍友休息。服用安定片后白天昏沉,如此持续半年多才渐渐好转。虽然学校考试并不频繁,但同学们却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,求知若渴,废寝忘食。即便在“读书无用论”甚嚣尘上的年代,我们仍未放弃对知识的追寻。
按照“开门办学”的方针,在老师带领下,我们曾赴岐山、凤翔、蔡家坡等医院,甚至远至金堆城钼矿职工医院见习。我们跟随老师上门诊、查病房、进手术室。外科潘承恩老师在无影灯下,一边熟练操作手术器械,一边详细讲解每一个解剖部位与手术步骤。我们围在手术台旁,脸上写满好奇与紧张,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。消化科陈思训老师是位学究型的师长,带我们下乡三个月,他嘱咐我们:“要重视基础理论,更要学会用理论解决实际问题。”老师的教诲令我受益终身。
实习时,我们班有幸分配到医学院附属一院。这是最为忙碌的一年,我们不仅要担任一线大夫,书写病历、参与值班,还争取参加每周医院的专题讲座。即使已轮转过的科室若有危重病人、罕见病例或全院病案讨论,我们也尽量挤出时间去听、去看。记得在神经内科实习时,某晚随老师去急诊室会诊一位昏迷患者,老师嘱我为其做腰穿。在神经内科虽见过老师操作,自己却从未动手。心中不免忐忑,行动上已开始准备穿刺包,脑海里迅速回顾定位、消毒与穿刺要领。戴上帽子口罩,全副武装,生怕被人认出是学生。心中默念要领,凝神进针——竟然一次成功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离“医生”这个称呼近了一步。
在心血管内科实习时,心电图是诊断心脏病尤其是心律失常的重要手段,但系统教学尚未开展。面对这一空白,我决定自学。周末去小寨书店买了一本《临床心电图手册》,利用课余反复琢磨P波、QRS波群与T波的意义;午休时协助老师为住院患者做床旁心电图,从安放电极到记录波形,逐步熟悉流程,再对照手册分析异常图形。一个月的实习,不仅掌握了心血管常见病的诊疗常规,也系统梳理了房性早搏、室上性心动过速等常见心律失常的心电图特征,为我日后从事心血管专业奠定了基础。
大三时,我的两位中学同学焦春霞、马骁荣分别读大二和大一。马骁荣说她害怕进解剖室,我们三人便约好晚自习一同去练胆。骨骼室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具完整人体骨骼,我们边看边议,从头颅、躯干到四肢,竟将全身206块骨的名称、形态、位置及骨间连接记得一清二楚。如今回想,真难以想象年轻时竟有那样好的记忆力。
学业忙碌,生活压力却如影随形。那时,国家每月补贴每个学生15元伙食费和4元零用。为节省开支,我买来纱布,请同学王淑梅在小寨商场的柜台租用缝纫机,自制了一顶简易蚊帐。这顶蚊帐陪我度过三年大学时光,毕业多年仍留在身边。为在熄灯后多看会儿书,我从校外朋友处找来两截一米多长的旧电线,想在床头接个灯泡。接通电源瞬间,电线胶皮着火,刺鼻的焦糊味弥漫楼道,整栋宿舍楼跳闸断电。事后我被指导员贾麦盛老师严肃批评,惭愧不已。寒暑假不在学校用餐,可退10多元伙食费,那时西安回旬邑的长途车票3.8元,剩余钱买些糕点、水果“体体面面”回家。记得有一次我用5块钱为母亲买了一顶黑色平绒棉帽,她高兴极了。为省钱,1975年寒假,我深夜搭乘运水泥的卡车返校,戴双层棉口罩防尘,裹紧棉衣御寒,颠簸两小时抵达三原火车站,在候车室捱到天明,再花5毛钱坐火车回校。
西安夏日酷热,学校只有大教室、礼堂装有木吊扇,宿舍并无降温设施。我们宿舍正对水房,即使夜晚也敞着门,通风是对抗炎热的唯一方法。当时我们住三号学生楼,男生住三楼,女生住二楼,一楼从未设门卫。记得大一那年夏天某个周末晚饭后,我在宿舍只穿一条短裤,光着膀子坐在床沿,双脚泡在盛满凉水的盆里看书。忽然,一位外校的中学女同学出现在门口,我手忙脚乱,一脚蹬翻脸盆,狼狈不堪。
虽然学习期间经济拮据,但生活却充满激情与浪漫,总渴望用双脚丈量世界。同班同学冯存有年纪最小、个子最高,谈起家乡凤县总是滔滔不绝。一个周末,我俩悄悄乘火车去了他家,游览了秦岭。有了这次“经验”,后来我又与郑贵选、慕建发从西安东站出发,再“乘火车”到华阴县,从玉泉院开始夜爬华山,于凌晨四点多登顶观看日出。
那时学院经常组织全院师生参加动员大会,但会后同学们依然专注于学业,阅览室和大阶梯教室总是座无虚席,校园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勤奋苦读的身影。
在西安医学院三年多的刻苦学习后,修业期满、成绩合格,我们1973级学员终于在1976年12月20日毕业了。全班28名同学奔赴天南地北。
多年后,张德秀、郗彦萍、李民众三位同学留校成为交大附属医院的教授、主任医师;张德秀同学从事青光眼诊治研究,发表学术论文数篇,曾担任《国际眼科杂志》常务编委。郑贵选、马东洋、温锦南任职省市医院党委书记、院长;李萍任北京市儿童医院主任医师。多数同学在县市级以上医院担任学科带头人、主任医师。同学们在各自岗位上扛起责任,向党和人民交出了合格答卷。
五十年了,许多往事依然清晰如昨。虽已年过古稀,但在西安医学院的求学片段,那些如火如荼的校园生活,同学们刻苦的身影,老师严谨认真,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,至今仍时常浮现眼前,不断激励着我砥砺前行。
2026年3月30